（一）

陶渊明任彭泽令，凡八十余日，即弃官而去，时在义熙元年（405年），赋《归园田居》：误落尘网中，一去三十年。垦荒南野际，守拙归园田。

众东谈主以为，五柳先生陶然无私，臻于悟澈。先生少时志在“大济难民”；丁壮不愿垂头，弃官退藏；晚年陷于贫穷，甚至哀叹“夏令抱长饥，寒夜无被眠。”（《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》）。在世之前，草《拟挽歌辞》：“故去何所谈，托体同山阿”，似与草木同朽，又撰《自祭文》长叹：“一火既异存，......东谈主生实难，死如之何？呜呼哀哉！”

“东谈主生实难”典出《左传》成公二年。楚国大将子反欲娶夏姬，申公巫臣曰：“是概略东谈主也。是夭子蛮，杀御叔，弑灵侯，戮夏南，出孔、仪，丧陈国，何概略如是？东谈主生实难，其有不获死乎？寰宇多好意思妇东谈主，何苦是？”子反乃止。

从此，宦途受挫者，尝慕五柳先生“归心如箭，田园将芜胡不归？”苏东坡“下视官爵如泥淤，”决意“归心如箭，待有肥土是几时。”觉得“吾无求于世矣，所须二顷田以足饘粥耳，而所至看望，终不可得。岂吾谈方粗重，无适而可耶？抑东谈主生自有定分，虽一饱亦如功名隆盛不可轻得也？”（《东坡志林》卷一“东谈主生有定分”）著《买田求归》：浮玉本分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，要与浮玉之田周边者，此意殆不可忘。吾昔有诗云：“山河如斯不归山，江神见怪惊我顽。我谢江神岂得已，有田不归如江水！”今有田矣，不归无乃毁约于神也耶？（《东坡志林》卷二）

亦有为宦经年，无田可归者，如（清）梁章钜，五任江苏巡抚，兼署两江总督，“于谈光壬辰（1832年）引疾解组，虽归田而实无田。越四年，恪守复出。又七年，复以疾引退，则并不但无田可归，竟至有家而不成归。”著《归田琐记》，首篇即《归田》：

归田之入诗，莫著于苏文忠公；归田之名书，莫著于欧阳文忠公。昔欧公之《归田录》，作于致仕居颖之时，皆纪朝廷往事，及士医生谐谑之言。自序谓以李肇《国史补》为法，而《国史补》自序谓言报应，祭鬼神，征梦卜，近帷薄，则去之；纪事实，探物理，辨疑忌，示劝阻，采习惯，助言笑，则书之。盖二书体例相收支。说者又谓李书为续刘餗演义而作。大抵古东谈主著述，各有所本，虽演义家也是，要足资考据，备劝惩，砭俗情，助谈剧，故虽历千百年而莫之或废也。余于谈光壬辰引疾解组，虽归田而实无田。越四年，恪守复出。又七年，复以疾引退，则并不但无田可归，竟至有家而不成归。追溯双塔三山，如同天上，因侨居浦城，养怡无事，就近所闻见，铺叙成书，质实言之，亦窃名为《归田琐记》长途。时谈光二十五年元旦，书于浦城北东园之池上草堂。

清谈光二十五年（1845）刻本

宋嘉祐八年（1063年）辛未晦，宋仁宗赵祯崩于福宁殿，因无嗣，过继濮王赵云让之子赵曙嗣位，是为宋英宗，遂致英宗尊生父为皇考，即“濮议之争”。

《邵氏闻见录》卷三载：英宗即位之初，感疾不成视朝，大臣请光献太后垂帘权同听政，后辞之不获，乃从。英宗才康复，后已下手简复辟。魏公奏：台谏有章疏，请太后早还政。后闻之遽起。魏公急令仪鸾司撤帘，后犹未转御屏，尚见其衣也。时富韩公为枢密相，怪魏公不关报撤帘事，有“韩魏公欲致弼于族灭之地”之语。欧阳公为参政，首议追认濮安懿王，富公曰：“欧阳公念书知礼制，是以为此举者，忘仁宗，累主上，欺韩公耳。”富公因辞在朝例迁官，疏言甚危，三日不报，见英宗，面奏曰：“仁宗之立陛下，皇太后之功也。陛下未报皇太后大功，先录臣之小劳，非仁宗之意也。方仁宗之世，宗属与陛下亲卓越者尚多，必以陛下为子者，以陛下孝德彰闻也。今皇太后谓臣与胡宿、吴奎等曰：‘无配偶东谈主无所告诉。’其言至不忍闻，臣实痛之。岂仁宗之所望于陛下者哉！”以笏指御床曰：“非陛下有孝德，孰可居此？”英宗俯躬曰：“不敢。”富公求去益坚，遂出判河阳，自此与魏公、欧阳公绝。后富公致政居洛，每岁生辰，魏公无论遐迩，必遣使致书币甚恭，富公但答以老病，无书。魏公之礼终不替，至薨乃已。岂魏公有愧于富公者乎？然寰宇两贤之。魏公、欧阳公之薨也，富公皆有祭吊。《国史》著富公以不预策立英宗，与魏公鉴别，至此祭吊欠亨，非也。

欧阳修卷入“濮议之争”，《宋史·欧阳修传》载：

时东宫犹未定，与韩琦等协定大议，语在琦传。英宗以疾未亲政，皇太后垂帘，左右交构，几成嫌隙。韩琦奏事，太后泣语之故。琦以帝疾为解，太后意不释，修进曰：“太后事仁宗数十年，仁德着于寰宇。昔温成之宠，太后处之深重；今母子之间，反不成容邪？”太后意稍和，拓荒曰：“仁宗在位久，德泽在东谈主。故一日晏驾，寰宇奉戴嗣君，无一东谈主敢异同者。今太后一妇东谈主，臣等五六书生耳，非仁宗遗意，寰宇谁肯听从。”太后寡言，久之而罢。

修平生与东谈主尽言无所隐。及在朝，士医生有所干请，辄面谕可否，虽台谏官论事，亦必以短长诘之，以是怨诽益众。帝将追崇濮王，命有司议，皆谓当称皇伯，改封大国。修引《丧服记》，以为："'为东谈主后者，为其父母服。'降三年为期，而不没父母之名，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。若本生之亲，改称皇伯，历考前世，皆无典据。进封大国，则又礼无加爵之谈。故中书之议，不与众同。"太后起先简，许帝称亲，尊王为皇，王夫东谈主为后。帝不敢当。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，争论不已，皆被逐。惟蒋之奇之连系修意，修荐为御史，众目为奸邪。之奇患之，则念念是以自解。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，造帷薄不根之谤折辱之，展转达于中丞彭念念永，念念永以告之奇，之奇即上章劾修。神宗初即位，欲深护修。访故宫臣孙念念恭，念念恭为辨释，修杜门请推治。帝使诘念念永、之奇，问所从来，辞穷，皆坐黜。修亦奋勉退，罢为不雅文殿学士、刑部尚书、知亳州。来岁，迁兵部尚书、知青州，改宣徽南院使、判太原府。辞不拜，徙蔡州。

据南宋史家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二百九，所谓“欧阳修诬谤”溯及“濮议之争”，而深层原因，则为皇权及党争。

治平四年（1067年），欧阳修遭贬亳州，绝意宦途，著《归田录》：朝廷之遗事，史官之所不记，与夫士医生笑谈之馀而可录者，录之以备平方之览也。

欧阳修行书谱图序稿

（二）

《宋史·欧阳修传》论曰：三代而降，薄乎秦、汉，文章虽与时隆替，而蔼如其言，晔如其光，皦如其音，盖均有先王之遗烈。涉晋、魏而弊，至唐韩愈氏振起之。唐之文，涉五季而弊，至宋欧阳修又振起之。挽百川之颓波，息千古之邪说，使端淑之浩气，不错羽翼正途，扶抓东谈主心，此两东谈主之力也。愈不获用，修用矣，亦弗克究其所为，可为世谈惜也哉！

吕念念勉《宋代文体》详论宋代之古文、骈文、诗、词曲以及演义。

古文长远（其东谈主自谓复古，谓之古文。实则对骈文而言，当云散文。其对骈文而称之散文，则当称无骈文，方免抵制。），始于南北朝之末，历隋及唐，而凯旋于韩、柳，然其风犹未盛。能为此种笔墨者，寥寥可数。普通笔墨，仍皆沿前此骈俪之旧者也。至宋世而古文之学乃大昌。欧、曾、苏、王，各极所至。普通专揽笔墨，亦多用散文。而散文始与骈文，成平分之势矣。......宋代诗文，皆至庆历之际而大变。主抓一时之风会者，实为欧阳公。

......所谓古文者，谓以古东谈编缉墨之善者为法，非调径作古语也。若径作古语，则意必不成尽达；即自谓能达，而他东谈主读之，亦必苦其艰涩，与鄙俚者其失惟钧的矣。然拔起于流俗之中，而效古东谈主者，欲尽变其式样甚难，此宋初为古文者，是以皆难免有艰避之病。【叶水心曰:“柳开、穆修、张景、刘牧，其时号能古文。今《文鉴》所存《来贤亭记》、《河南尉厅壁记》、《法相院钟记》、《静胜亭记》、《待月亭记》诸篇可见。时以偶俪二巧为尚，而我以断散鄙拙为高，自皆、梁以来，言古文者，无不如斯。韩愈之备尽时体，抑不自名，李翱、皇甫湜，通常不成知，而况孟郊、张籍乎？古东谈编缉墨，固极寰宇之巧丽矣，彼怪迂钝朴，辛苦不深，才得其败北粗涩而已。”案艰涩之病，不独柳、穆诸东谈主，即尹、苏亦未尽免。邵伯温《闻见録》谓：“钱惟演守西都，起双桂楼，建临园铎，命师鲁、欧公为记。欧公文千字，师鲁五百字而已，欧公服其简古。”师鲁文简古，诚有胜欧公处，然其不如欧公处，亦正在此。且如苏氏《沧浪亭记》，善矣，能如欧公诸记之有兴会乎？◎叶氏说见《文件通考》，《文鉴》谓吕祖谦所编《宋文鉴》也。《来贤亭记》柳开作，《河南尉厅壁记》张景作，《法相院钟记》、《静胜亭记》皆穆修作，《待月亭记》刘牧作。】

必至欧公，尔后可称大成也。【陈振孙云:“本朝初为古文者，柳开、穆修，其后有二尹、二苏手足。欧公本以词赋擅名场屋。既得韩文，刻意为之。虽皆在诸公后，而独出其上，遂为一代文宗。”】欧公文极夷易。苏明允《上欧公书》，谓:“执事之文，纡徐委备，来往百折，而条达疏畅，无所断绝。气尽语极，急言极论，而容与间易，无粗重贫苦之态。”可谓知言。今不雅欧公全集，其议论之文，如《一又党论》、《为君难论》《本论》，验证之文，如《辨易系辞》，皆委综合折，意无不达，而尤长于言情。序跋如《苏文氏集序》、《释秘演诗集序》，碑志如《泷冈阡表》、《石曼卿墓表》、《徂徕先生墓志铭》，杂记如《丰乐亭记》、《岘山亭记》等，皆感叹系之，所谓六一风神也。欧公文亦有以雄奇为尚者，如《五代史》中诸表志序是。然仍不失其纡徐委备之态，东谈主之才性，固各有所宣也。

欧公尝与宋祁同修《唐书》，又尝自撰《五代史》，文籍笔墨之佳者，以此为断。自《宋史》而下，悉成官书，无足不雅矣。【此系就文论文。文籍当尚文体奥否，别是一事。】《五代史》出于独纂，尤为元气心灵所粹。

......与欧公并时而能为古文者，自当推曾、王及三苏。明茅坤始以欧、曾、苏、王之文，与韩、柳并称为八家。众东谈主虽有訾之者，然此八家，在唐、宋诸家中，精光自不可掩。其造诣出于他家之上，亦事实也。宋代六家中，欧、曾二家，性质尤周边。故晁公武谓“欧公门下士，多为世显东谈主。议者独以子固为得其传，犹学浮图者所谓嫡嗣”云。清代桐城派之文，实以法此二家为最多。【姚姬传《复鲁絜非书》曰:“宋朝欧阳、曾公之文，其才皆偏于柔之好意思者也。欧公能取异已者之长而时济之，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。”】然欧、曾之文，仍各有其特质。欧文妙处，在于风神。曾文则议论醇正，雍容尔雅，实于刘向为近。（吕念念勉《文体与文选四种》宋代之古文）

（三）

宋朱弁《曲洧旧闻》卷九载：凡史官记事，所因者有四：一曰时政记，则宰相朝夕议政，君臣之间奏对之语也；二曰起居注，则左右史所记言动也；三曰日期，则因时政记、起居注润色而为之者也。旧属史馆，元丰官制阙。欧阳公《归田录》初成，未出而序先传。神宗见之，遽射中使宣取。时公已致仕在颍川，以其间所纪述有未广者，因尽删去之；又恶其太少，则杂记戏笑不急之事，以充满其卷帙。既缮写干与，而旧本亦不敢存。今世之通盘皆进本，而元书盖未尝出之于世，于今其子孙犹谨守之。

《四库全书总目纲要》云：《归田录》二卷，（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）宋欧阳修撰。多记朝廷遗闻，及士医生谈谐之言。自序谓以唐李肇《国史补》为法，而小异于肇者，不书东谈主之过恶。陈氏（振孙）《书录解题》曰：“或言公为此录，未成而序先出，裕陵索之，其中本载形状及所资格见闻，不敢以进，旋为此本，而初本竟不复出。”王明清《挥麈三录》则曰：“欧阳公《归田录》初成未出而序先传，神宗见之，遽射中使宣取，时公已致仕在颍州，因其间所记有未欲广布者，因尽删去之，又恶其太少，则杂记戏笑不急之事，以充满其卷帙。既缮写干与，而旧本亦不敢存。”二说小异。周煇《清波杂志》，所记与明清之说同，惟云“本来亦尝出”，与明清说又鉴别。大抵初稿为一册，宣进者又一册，实有此事；其旋为之说，与删除之说，则神话异词耳。惟修归颍上在神宗时，而录中称“仁宗立今上为皇子”，则似英宗时语，或平时劄记，归田后乃排纂成之，偶忘追改欤？其中“不试而知制诰”一条，称宋惟杨亿、陈尧叟及修三东谈主，费衮《梁溪漫志》举真宗至谈三年四月，以梁周翰夙负词名，令加奖擢，亦不试而知制诰，果然杨亿之前，纠修误记。是偶而疏舛，亦所难免。然八成可资考据，亦《国史补》之亚也。

欧阳修《归田录》明末手本

自序

《归田录》者，朝廷之遗事，史官之所不记，与夫士医生笑谈之馀而可录者，录之以备平方之览也。有闻而诮余者曰：“何其迂哉! 子之所学者，修仁义以为业，诵六经以为言，其自待者宜怎么 ? 而幸蒙东谈主主之知，备位朝廷，与闻国论者，盖八年于兹矣。既不成因时奋身，遇事发愤，有所建明，以为补益；又不成依阿取容，以徇平庸，使怨嫉谤怒丛于孤苦孤身一人，以受侮于群小。当其惊风怒涛，卒然起于万丈山地，而蛟鳄鼋鼍之怪，方骈首而闯伺，乃措身其间，以蹈必死之祸。赖皇帝仁圣，愁然怜悯，脱于垂涎之口而活之，以赐其余生之命，曾不闻吐珠衔环，效蛇雀之报。盖方其壮也，犹无所为，今既老且病矣，是终负东谈主主之恩，而徒久费大农之钱，为太仓之鼠也。为子计者，谓宜乞身于朝，辞让荣宠，而清闲田亩，尽其天年，犹足窃知止之贤名；而乃裴回俯仰，久之未定，此而不念念，尚何归田之录乎 !”余起而谢曰：“凡子之责我者皆是也，吾其归哉！子姑待。”治平四年（1067）九月乙未庐陵欧阳修序。

《归田录》卷上

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，至佛像前烧香，问当拜与不拜，僧录赞宁奏曰：“不拜。”问其何以，对曰：“见在佛不拜畴昔佛。”赞宁者，颇知书，有口辩，其语虽类俳优，然适会上意，故浅笑而颔之，遂以为定制。于今行幸焚香，皆不拜也。议者以为得礼。

仁宗在东宫，鲁肃简公( 宗谈 ) 为谕德，其居在宋门外，俗谓之浴堂巷，有酒肆在其侧，号善良，酒驰名于京师，公通常易服微行，饮于其中。一日，真宗急召公，将有所问。使臣及门而公不在，有顷乃自善良肆中饮归。中使遽先入白，乃与条约曰：“上若怪公来迟，当托何事以对？幸先赐教，冀一样同。”公曰：“但以实告。”中使曰：“经营词当得罪。”公曰：“饮酒，东谈主之常情；欺君，臣子之大罪也。”中使咨嗟而去。真宗果问，使臣具如公对。真宗问曰：“何以私入酒家？”公谢曰：“臣家贫无器皿，酒肆百物具备，宾至如归，适有乡里亲客自远来，遂与之饮。然臣既易服，市东谈主亦无识臣者。”真宗笑曰：“卿为宫臣，恐为御史所弹。”然自此奇公，以为诚笃可大用。晚年每为章献明肃太后言群臣可大用者数东谈主，公其一也。其后章献皆用之。

太宗时，亲试进士，每以先进卷子者赐第一东谈主录取。孙何与李庶几同在考场，皆有时名，庶几文念念敏速，何尤苦念念迟。会言事者上言：“举子浮薄，为文不求义理，惟以敏速相夸。”因言：“庶几与举子于饼肆中作赋，以一饼熟成一韵者为胜。”太宗闻之盛怒，是岁殿试，庶几起初进卷子，遽叱出之。由是何为第一。寇忠愍公（准）之贬也，初以列卿知安州，既而又贬衡州副使，又贬谈州别驾，遂贬雷州司户。时丁晋公与冯相（拯）在中书，丁当秉笔，初欲贬崖州，而丁忽自疑，语冯曰：“崖州再涉鲸波，怎么？”冯唯唯而已。丁乃徐拟雷州。及丁之贬也，冯遂拟崖州，其时功德者相语曰：“若见雷州寇司户，东谈主生那儿不再会？”比丁之南也，寇复移谈州，寇闻丁当来，遣东谈主以蒸羊逆于境上，而收其僮仆，杜门不放出，闻者多以为多礼。

杨文公（亿）以文章擅寰宇，然性特坚贞寡合。有恶之者，以事谮之。大年在学士院，忽夜召见于一小阁，深在禁中，既见赐茶，稳固照管人。久之，出文稿数箧，以示大年，云：“卿识朕书迹乎？皆朕自草拟，未尝命臣下代作也。”大年惊悸不知所对，顿首再拜而出，乃知必为东谈主所谮矣。由是佯狂，奔于阳翟。真宗好文，初待大年留恋无比，晚年恩礼渐衰，亦由此也。

李文靖公（沆）为相沈正安逸，有大臣体。尝曰：“吾为相无他能，唯不改朝廷法制，用此以报国。”士医生初闻此言，以谓不切于事。偏激后，当国者或不念念事体，或收恩取誉，屡更先人旧制，遂至官兵冗滥，不可胜计，而费用无节，财用匮乏，公私困弊。推迹其事，皆因在朝不成礼服旧规，妄有调动所致。至此始知公言简而得其要，由是服其识虑之精。

仁宗退朝，常命侍臣讲读于迩英阁。贾侍中（昌朝）时为侍进，讲《春秋左氏传》，每至诸侯淫乱事，则略而不说。上问其故，贾以实对。上曰：“六经载此，是以为后王借鉴，何苦讳？”

陈康肃公（尧咨）善射，当世无双，公亦以此自矜。尝射于家圃，有卖油翁释担而立，睨之久而不去。见其发矢十中八九，但微颔之。康肃问曰：“汝亦知射乎？吾射不亦精乎？”翁曰：“无他，但手熟尔。”康肃忿然曰：“尔安敢轻吾射！”翁曰：“以我酌油知之。”乃取一葫芦置于地，以钱覆其口，徐以杓酌油沥之，自钱孔入而钱不湿。因曰：“我亦无他，惟手熟尔。”康肃笑而遣之。此与庄生所谓“解牛”、“斫轮”者何异。

至和初，陈恭公罢相，而并用文、富二公（彦博、弼）。正衙宣麻之际，上遣小黄门密于百官班好听其论议，而二公久有东谈主望，一朝复用，朝士通常相贺。黄门俱奏，上大悦。余时为学士，后数日，奏事垂拱殿，上问：“新除彦博等，外议怎么？”余以朝士相贺为对。上曰：“自古东谈主君用东谈主，或以梦卜，苟不知东谈主，当从东谈主望，梦卜岂足凭耶！”故余作《文公批答》，云：“永惟商、周之所记，至以梦卜而求贤，孰若用搢绅之公言，从中外之东谈主望”者，具述上语也。国朝雅乐，即用王朴所制周乐。太祖时，和岘以为声高，遂下其一律。然于今言乐者犹以为高，云今黄钟乃古夹钟也。景佑中，李昭作新乐，又下其声。太常歌工以其太浊，歌不成声，当铸钟时，乃私赂铸匠，使减其铜皆，而声稍清，歌乃叶而成声，而照竟不知。以此知审音作乐之难也。照每东谈主曰：“声高则急忙，下则舒徐，吾乐之作，久而可使东谈主心感之皆舒和，而东谈主物之生亦当丰大。”王侍读（洙）身尤短小，常戏之曰：“君乐之成，能使我长乎？”闻者以为笑，而乐成竟无须。

邓州花烛炬名著寰宇，虽京师不成造，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。公尝知邓州，而自少年隆盛，不点油灯，尤好夜宴剧饮，虽宿舍亦燃烛达旦。每罢官去，后东谈主至官舍，见厕溷间烛泪在地，通常成堆。杜祁公为东谈主清俭，在官未尝燃官烛，油灯一炷，荧然欲灭，与客相对清谈而已。二公皆为名臣，而奢俭不同如斯。然祁公寿考终吉，莱公晚有南迁之祸，遂卒读不返，虽其灾难，亦不错为戒也。

太常所用王朴乐，编钟皆不圆而侧垂。自李照、胡瑗之徒，皆以为非及。照作新乐，将铸编钟，给铜铸泻务，得古编钟一枚，工东谈主不敢阵一火，遂藏于太常。钟不知何代所作，其铭曰：“粤朕皇祖宝和钟，粤斯万年，生生世世永宝用。”叩其声，与王朴夷则清声合，而其形不圆侧垂，正与朴钟同，然后知朴博古勤学，不为无据也。其后胡瑗改铸编钟，遂圆其形而下垂，叩之揜郁而不扬，其镈钟又长甬而震掉，其声不和。著述佐郎刘义叟窃谓东谈主曰：“此与周景王无射钟无异，必有诱惑之疾。”不多，仁宗得疾，东谈主以羲叟之言验矣。其乐亦寻废。

《归田录》卷下

赵元昊二子：长曰佞令受，次曰谅祚。谅祚之母，尼也，有色而宠，佞令受母子怨望。而谅祚母之兄曰没藏讹哤者，亦黠虏也，因教佞令受以弑逆之谋。元昊已见杀，讹哤遂以弑逆之罪诛佞令受母子。而谅祚乃得立，而年甚幼，讹哤遂专夏国之政。其后谅祚稍长，卒杀讹哤，灭其族。元昊为西鄙患者十余年，国度困寰宇之力，有事于一方，而败军杀将不可胜数，然未尝少挫其锋。偏激困于女色，祸生父子之间，以一火其身。此自古贤智之君或不成免，况夷狄乎！讹哤教东谈主之子杀其父，以为己利，而卒亦灭族，皆理之然也。

契丹阿保机，当唐末五代时最盛。开平中，屡遣使聘梁，梁亦遣东谈主报聘。今世传李琪《金门集》有《赐契丹诏》，乃为阿布机，其时书诏不应有误；而自五代以来，见于他书者皆为阿保机，虽今契丹之东谈主，自谓之阿保机，亦不应有失。又有赵志忠者，本华东谈主也，自幼陷虏。为东谈主明敏，在虏中举进士，至显官。既而脱身回国，能述虏中君臣世次、山川风光甚详，又云：“阿保机，虏东谈主实谓之阿保谨。”未知孰是。此圣东谈主是以慎于传疑也。

近时名画，李成、巨然山水，包鼎虎，赵昌花果。成官至尚书郎，其山水寒林通常东谈主家有之。巨然之笔，惟学士院玉堂北壁独存，东谈主间不复见也。包氏，宣州东谈主，世以画虎名家，而鼎最为妙，今子孙独以画虎为业，而曾不得其仿佛也。昌花写生传神，而笔法软俗，殊无古东谈主格致，然时亦未有其比。

京师诸管库务，皆由三司举官监掌。而显赫之家子弟亲戚，人缘委用，不可胜数，为三司使臣常以为患。田元均，为东谈主优容父老，其在三司深厌干请者，虽不成从，然不欲峻拒之，每温颜强笑以遣之，尝谓东谈主曰：“作三司使数年，强笑多矣，直笑得面似靴皮。”士医生闻者传以为笑，然皆服其德量也。

茶之品，莫贵于龙凤，谓之团茶，凡八饼重一斤。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路转运使，始造小片龙茶以进，其品绝精，谓之小团。凡二十饼重一斤，其价直金二两。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，每因南郊致斋，中书、枢密院各赐一饼，四东谈主分之。宫东谈主通常缕金花于其上，盖其宝贵如斯。

太宗时有待诏贾玄，以棋供奉，号为国手，迩来数十年，未有继者。近时有李憨子者，颇为东谈主所称，云举世无对手，然其东谈主描述昏浊，垢秽不可近，盖里巷庸东谈主也，不及置之罇俎间。故胡旦尝语东谈主曰：“以棋为易解，则如旦聪敏尚或不成；以为难懂，则愚下庸东谈主通常造于精绝。”信如其言也。

王副枢畴之夫东谈主，梅鼎臣之女也。景彝初除枢密副使，梅夫东谈主入谢慈寿宫，太后问：“夫东谈主谁家子？”对曰：“梅鼎臣女也。”太后笑曰：“是梅圣俞家乎？”由是始知圣俞名闻于宫禁也。圣俞在时，家甚贫，余或至其家，饮酒甚醇，相等东谈主家通盘，问其所得，云：“皇亲有勤学者清翠致之。”余又闻皇亲有以钱数千购梅诗一篇者。其名重于时如斯。

钱念念公虽助长隆盛，而少所喜欢。在西洛时，尝语僚属言：“平生惟好念书，坐则读经史，卧则读演义，上厕则阅小辞，盖未尝一忽儿释卷也。”谢希深亦言：“宋公垂同在史院，每走厕必挟书以往，讽诵之声琅然闻于遐迩，其笃学如斯。”余因谓希深曰：“余平生所作文章，多在三上，乃随即、枕上、厕上也。”盖惟此尤不错属念念尔。

国朝宰相最少年者惟王溥，罢相时父母皆在，东谈主以为荣。今富丞相（弼）入中书时年五十二，太夫东谈主在堂康强，后三年，太夫东谈主薨，有司议赠恤之典，云：“无见任宰相丁忧例。”是岁三月十七日春宴，百司已具，前一夕有旨：“富某母丧在殡，特罢宴。”此事亦前世未有。

三班院所领使臣八千馀东谈主，莅事于外，其罢而在院者，常数百东谈主。每岁乾元节醵钱饭僧进香，合以祝圣寿，谓之“香钱”，判院官常利其余以为餐钱。群牧司领表里坊监使副判官，比他司俸入最优，又岁入粪墼钱颇多，以没收用。故京师谓之语曰：“三班吃香，群牧吃粪”也。

国朝之制，自学士已上赐金带者例不佩鱼。若奉使契丹及馆伴北使则佩，事已复去之。惟两府之臣则赐佩，谓之“重金”。初，太宗尝曰：“玉不离石，犀不离角，可贵者惟金也。”乃创为金銙之制以赐群臣，方团球路以赐两府，御仙花以赐学士以上。今俗谓球路为“笏头”，御仙花为“荔枝”，皆失其本号也。

京师食店卖酸䭑者，皆大出牌榜于通衢，而俚俗昧于字法，转酸从食、䭑从臽。有滑稽子谓东谈主曰：“彼家所卖馂馅，（音俊叨）不知为何物也？”饮食四方异宜，而名号亦随时俗谈话不同，至或传者转失其本。汤饼，唐东谈主谓之不托，今俗谓之馎饦矣。晋束皙《饼赋》有馒头、薄抓、起溲、牢九之号，惟馒头于今名存，而起溲、牢九，皆莫晓为何物。薄抓，荀氏又谓之薄夜，亦莫知何物也。

国朝之制：大宴，枢密使、副不坐，侍立殿上，既而退就御厨赐食，与閤门、引进、四方馆使列坐庑下，亲王一东谈主伴食。每春秋赐衣门谢，则与内诸司使、副班于垂拱殿外廷中，而中书则别班谢于门上。故朝中为之语曰：“厨中赐食，阶下谢衣。”盖枢密使唐制以内臣为之，故常与内诸司使、副为伍。后来唐庄宗用郭崇韬，与宰相分秉朝政，文事出中书，武事出枢密，自此之后，其权渐盛。于今朝遂号为两府，事权进用，禄赐礼遇，与宰相均，惟日趋内朝、侍宴、赐衣等事，尚循唐旧。其任隆辅弼之崇，而杂费内诸司故事，使朝廷轨制轻重失序，盖沿革异时，相沿不成厘正也。

蔡君谟既为余书《集古录目序》刻石，其字尤精劲，为世所珍，余以鼠须栗尾笔、铜绿笔格、大小龙茶、惠山泉等物为润笔，君谟大笑，以为太清而不俗。后月余，有东谈主遗余以清泉香饼一箧者，君谟闻之叹曰：“香饼来迟，使我润笔独无此一种佳物。”兹又好笑也。清泉，地名，香饼，石炭也，用以焚香，一饼之火，可竟日不灭。

梅圣俞以诗知名三十年，终不得一馆职。晚年与修《唐书》，书成未奏而卒，士医生莫不咨嗟。其初受敕修《唐书》，语其妻刁氏曰：“吾之修书，可谓猢狲入布袋矣。”刁氏对曰：“君于官吏，亦何异鲇鱼上竹竿耶！”闻者皆以为善对。

吕文穆公（蒙正）以优容为宰相，太宗尤所眷遇。有一朝士，家藏古鉴，自言能照二百里，欲因公弟献以修业。其弟伺间稳固言之，公笑曰：“吾面不外楪子大，安用照二百里？”其弟遂不复谏言。闻者叹服，以谓贤于李卫公均远矣。盖寡好而不为物累者，昔贤之所难也。

华原郡王（允良），燕王子也，性好昼睡，每自旦酣寝，至暮始兴，盥濯栉漱，衣冠而出，燃灯烛治家事，饮食宴乐，达旦而罢，则复寝以竟日。无日不如斯。由是一宫之东谈主皆昼睡夕兴。允良不甚喜声色，亦不为佗骄恣，惟以夜为昼，亦其性之异，前世所未有也。故不雅察使刘从广，燕王婿也，尝语余：“燕王好坐木马子，坐则不下，或饥则便就其上饮食，通常乘兴吹打于前，浩饮竟日。”亦其性之异也。

叶子格者，自唐中叶以后有之。说者云，因东谈主有姓叶号叶子青者撰此格，因以为名。此说非也。唐东谈主藏书，皆作卷轴，其后有叶子，其制似今策子。凡笔墨有备检用者，卷轴难数卷舒，故以叶子写之，如吴彩鸾《唐韵》、李郃《遴择》之类是也。骰子格，本备检用，故亦以叶子写之，因以为名尔。唐世士东谈主宴聚，盛行叶子格，五代、国初犹然，后渐废不传。今其格世或有之，而无东谈主知者，惟昔杨大年好之。仲待制（简），大年门下客也，故亦能之。大年又取叶子彩名红鹤、皁鹤者，别演为鹤格。郑宣征（戬）、章郇公（得象）皆大年门下客也，故皆能之。余少时亦有此二格，后失其本，今绝无知者。

治平二年（1065）八月三日，大雨，一夕,都城水深数尺，上降诏责躬求直言，学士草诏，有“大臣惕念念天变”之语，上夜批出云：“淫雨为灾，专戒不德。”遽令震惊“大臣念念变”之言。上之恭己畏天，自励如斯。

金橘产于江西，以远难致，都东谈主初不识。明谈、景祐初，始与竹子俱至京师。竹子味酸，东谈主不甚喜，后遂不至。而金橘香清味好意思，置之尊俎间，光彩灼烁，如金弹丸，诚珍果也。都东谈主初亦不甚贵，其后因温成皇后尤好食之，由是价重京师。余世家江西，见吉州东谈主甚惜此果，其欲久留者，则于菉豆中藏之，可经时不变，云橘性热而豆性凉，故能久也。

凡物有相感者，出于当然，非东谈主智虑所及，皆因其旧俗而习知之。今唐、邓间多大柿，其初生涩，坚实如石。凡百十柿以一榠樝置其中，（榅桲亦可）则红熟烂如泥而可食。土着谓之烘柿者，非用火，乃用此尔。淮南东谈主藏监酒蟹，凡一器数十蟹，以皂荚半挺置其中，则可藏经岁不沙。至于薄荷醉猫，死猫引竹之类，皆平庸常知，而翡翠屑金，东谈主气粉犀，此二物则众东谈主未知者。余家有一玉罂，形制甚古而小巧。始得之，梅圣俞以为碧玉。在颍州时尝以示僚属，坐有戎马钤辖邓保吉者，真宗朝老内臣也，识之，曰：“此宝器也，谓之翡翠。”云：“禁中宝物皆藏宜圣库，库中有翡悴盏一只，是以识也。”其后予偶以金环于罂腹信手磨之，金屑纷纷而落，如砚中磨墨，始知翡翠之能屑金也。诸药中犀最难捣，必先镑屑，乃入众药中捣之，众药筛罗已尽，而犀屑独存。余偶见一医僧元达人，解犀为小块子，方一寸半许，以极薄纸裹置于怀中，近肉，以东谈主气蒸之，候气熏蒸浃洽，乘热投臼中急捣，应手如粉，因知东谈主气之能粉犀也。然今医工皆莫有知者。

平庸传讹，惟祠庙之名为甚。今都城西崇化坊显圣寺者，真名蒲池寺，周氏显德中增广之，改名显圣，而俚俗多谈其旧名，今转为菩提寺矣。江南有大小孤山，在江水中嶷然孤立，而平庸转孤为姑。江侧有一石矶，谓之澎浪矶，遂转为彭郎矶，云：“彭郎者，小姑婿也”。余尝过小孤山，庙像乃一妇东谈主，而敕额为圣母庙，何啻俚俗之缪哉？西京龙门山，夹伊水上，自端门望之如双阙，故谓之阙塞。而山口吸庙，曰阙口庙，余尝见其庙像甚勇，手抓一屠刀机敏，按膝而坐，问之，云：“此乃豁口大王也。”此尤好笑者尔。

唐李肇《国史补序》云：“言报应，叙鬼神，述梦朴，近帷箔，悉去之；纪事实，探物理，辨疑忌，示劝阻，采习惯，助言笑，则书之。”余之所录，大抵以肇为法，而小异于肇者，不书东谈主之过恶。以谓职非史官，而掩恶扬美者，正人之志也。览者详之。

石曼卿，磊落奇才，知名当世，气貌恢弘，饮酒过东谈主。有刘潜者，亦志义之士也，常与曼卿为酒敌。闻京师沙行王氏新开酒楼，遂往造焉，对饮竟日，不交一言，王氏怪其所饮过多，相等东谈主之量，以为异东谈主，稍献肴果，益取好酒，奉之甚谨。二东谈主饮啖自若，慠然不顾，至夕殊无酒色，相揖而去。明日都下喧传，王氏酒楼有二酒仙来饮。久之乃知刘、石也。

附：欧阳修《祭石曼卿文》

维治平四年七月日，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至于太清，以清酌庶羞之奠，致祭于一火友曼卿之墓下，而吊之以文。曰：

呜呼曼卿！生而为英，死而为灵。其同乎万物死活，而复归于无物者，暂聚之形；不与万物共尽，而卓然其长久者，后世之名。此自古圣贤，莫不皆然，而著在简册者，昭如日星。

呜呼曼卿！吾不见子久矣，犹能仿佛子之平生。其轩昂磊落，突兀峥嵘，而埋藏于地下者，意其不化为朽壤，而为金玉之精。否则，助长松之千尺，产灵芝而九茎。奈何荒烟野蔓，禁锢纵横，风凄露下，走磷飞萤。但见牧童樵叟，歌吟而坎坷，与夫惊禽骇兽，悲鸣徘徊而咿嘤。今固如斯，更千秋而万岁兮，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？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，独不见夫累累乎郊野与荒城？

呜呼曼卿！隆替之理，吾固知其如斯，而感想改日，苍凉凄怆，不觉临风而哭泣者，有愧乎太上之忘情。尚飨！

欧阳修《石曼卿墓表》

曼卿，讳延年，姓石氏。其上世为幽州东谈主。幽州入于契丹，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闲走南归，皇帝嘉其来，将禄之，不可，乃家于宋州之宋城。父讳补之，官至太常博士。

幽燕俗劲武，而曼卿少亦以气自尊，念书不治章句，独慕古东谈主奇节伟行相等之功，视平庸屑屑无足动其意者。自顾鉴别于时，乃一混以酒，然好剧饮大醉，颓然自放，由是益与时刻歧。而东谈主之从其游者，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，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。年四十八，康定二年二月四日，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。

曼卿少举进士，不中。真宗推恩，三举进士皆补奉职。曼卿初不愿就，张文节公素奇之，谓曰：“母老乃择禄邪？”曼卿矍然起就之，迁殿直，久之，改太常寺太祝、知济州金乡县，叹曰：“此亦不错为政也。”县有治声。通判乾宁军，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，服除，通判永静军，皆有能名。充馆阁校勘，累迁大理寺丞，通判海州，还为校理。

庄献明肃太后临朝，曼卿上书，请还政皇帝。其后太后崩，范讽以言见幸，引尝言太后事者，遽得显官，欲引曼卿，曼卿固止之，乃已。

自契丹通中国，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，遂务休兵休养，寰宇晏然，表里驰武三十余年，曼卿上书言十事，不报。已而元昊反，西方用兵，始念念其言，召见，稍用其说，籍河北、河东、陕西之民，得乡兵数十万。曼卿奉使籍兵河东，还称旨，赐绯衣银鱼，皇帝方念念尽其才，况且病矣。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扦贼者，笑曰：“此得吾粗也。夫不教之兵，勇怯相杂，若怯者见敌而动，则勇者亦牵而溃矣。今或不暇教，不若募其敢行者，则东谈主东谈主皆胜兵也。”

其视世事，蔑若不及为，及听其施设之方，虽精念念深虑,不成过也。描述伟然，喜酒自尊，若不可绳以程序，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，无一悖于理者。遇东谈主无贤愚，皆尽欣欢。及闲而可否寰宇短长善恶，当其意者无几东谈主。其为文章，劲健称其意气。

有子济、滋。皇帝闻其丧，官其一子，使禄其家。既卒之三十七日，葬于太清之先茔。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：

呜呼曼卿！宁自混以为高，不少屈以合世，可谓自尊之士矣。士之所负者愈大，则其自顾也愈重；自顾愈重，则其合愈难。然欲与共大事，立奇功，非得难合自尊之士不可为也。古之魁雄之东谈主，未曾不负高世之志，故宁或毁身污迹，卒困于无闻，或老且死，而幸一遇，犹克少施于世。若曼卿者，非徒与世难合，而不克所施，亦其灾难不得至乎中寿，其命也夫！其可哀也夫！

宋僧文莹《湘山野录》卷下

欧公撰《石曼卿墓表》，苏子好意思书，邵餗篆额。山东诗僧秘演力干，屡督欧俾速撰。文方成，演以庚二两置食于相蓝南食殿𪚗讫，白欧公写名之日为具，召馆阁诸公不雅子好意思书。书毕，演大喜曰：“吾死足矣。”饮散，欧、苏嘱演曰：“镌讫，且未得打。”竟以词章之妙，演不成却。欧公忽定力院见之，问寺僧曰：“何得？”僧曰：“半千买得。”欧怒，回诟演曰：“吾之文反与庸东谈主半千鬻之，何无识之甚！”演滑稽特精，徐语公曰：“学士已多他三百八十三矣。”欧愈怒曰：“是何？”演曰：“公岂不记作省元时，庸东谈主竞摹新赋，呌于通衢，复改名呼云‘两文来买欧阳省元赋’，今一碑五百，价已多矣。”欧因解颐。徐又语欧曰：“吾友曼卿灾难蚤世，固欲得君之文张其名，与日星相磨；而又穷民售之，颇济其乏，岂非利乎？”公但笑而无说。

（作家：成小秦世界杯体育，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；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；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书公司、荟萃国教科文组织、对外经济营业大学从事翻译及教会。）